2014年5月8日 星期四

關於劇場「縫身」

脫殼

我走錯房間
錯過自己的婚禮。
在牆壁唯一的隙縫中,我看見
一切行進之完好。  他穿白色的外衣
她捧著花,儀式、
許諾、親吻
背著它:命運,我苦苦練就的腹語術
(舌頭那匹溫暖的水獸  馴養地
在小小的水族箱中  蠕動)
那獸說:是的,我願意。

——〈腹語術〉,夏宇 

我在窗前寫作,偶爾抬起頭來,冷不防看到她。我沒想過會再碰到她,或,我不肯定曾經見過她,對於已經完成的作品,我不想再細讀,已經完成製作的人物,我也不想跟他們產生任何牽繫,畢竟,我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在寫作的路上,回頭很可能會帶來化成蠟像的惡果。可是,她身上有著跟我近似的缺口,雖然,在別人看來,那大概只是皮膚的顏色、色素的深度、輪廓,或某種神情而已,而不會令人聯想到,傷疤的形狀。我忍不住站起來,放下了黑色鉛子筆,打開窗子叫住她︰「你要到哪裡去?」
「一個劇場,他們正在綵排之中,一星期六天,我幾乎每天都去。」她的臉有點蒼白,但很可能只是塗了太多防曬霜帶來的錯覺。
「你在那裡幹嗎?」
「沒有幹嗎,只是扮演我自己。」
我不禁有點內疚,是我給她指派了扮演的命運,只能告訴她︰「小説早已結束了。」
「但那終究是我的角色。」她有點不解。
我只好沉默,看著她困惑的臉好一會,突然驚覺,她已有自己的生命,而我應該放下對她的掌控,在劇場裡,在別人的腦海裡,她將會長成一棵令我感到陌生的植物,而這就是我的本意。
「好的,快去吧。」我說,但還是不放心地多說一句︰「要是角色的頭套太悶熱,不妨把它脫下來。」
她給我一個露出牙齒的微笑,便轉身跑開了。
我看著她遠去的身影,以及微鬈的長髮,她的髮尾,應該跟我的一樣容易開叉。然後,蟬的叫聲在我的耳朵裡便愈來愈響亮,像一個交響樂團,而這樣的合奏將會持續一個夏天。我知道,當夏天快要完結的時候,或許我再也不會為了隨處可見的蟬屍而悲傷。
「很可能,牠們只是脫去了外殼,像捨棄某個扮演已久的角色那樣脫離已經變壞的生命。」我將會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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