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2日 星期三

無表情陪伴者



從商店回到家以後,他一直抱著牠,雖然,深秋的氣溫,仍未冷得像刀鋒。

當裂痕像皺紋在他身上各處蔓延,他感到,再也不可跟任何人見面或接觸,畢竟任何輕微的撞擊,也足以令他粉身碎骨。

「為了減輕痛苦,我每天都得寫上許多字,也必須,持續在寫許多沒有任何用途的小,那些字不可給任何人讀,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被看見或知道都會造成無法修補的傷害。」他在鹿的耳畔把聲音壓至最低這樣說。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鹿很快便給他回應:「不過,不久前,我被人造織維填滿,或許,身上的人造披毛,也可填滿你身上哪個缺口,那麼,不久後即將抵達的冷風,就不會顯得無處不在。」


他便按照鹿的指示,以牠抵著自己的肚腹、胸口和脖子。很快,鹿就取代了貓,成了跟他密不可分的夥伴。

2014年11月3日 星期一

她所不知道的事

「《手記》出版之際仍作為一個伏流詞的同性戀,忽然之間,就成了普遍用語,台灣翻身一轉成為對同志議題友善而興趣的地區,你沒料到吧,你竟會成為一個象徵,你的自殺成了一個事件,你的書死後追封給了獎,許多作家也給你寫了讚美文,再過幾年,關於你的學術評論一篇篇出爐,同志論述裡你成了指標人物⋯⋯
時代翻天覆地在變,我常想如果你活到這個時代,是否難關都已過去,新穎發燒的舞台等著你,你那靈銳的稜角應該會逐漸磨合,我們對坐會來到新的體悟、新的話題⋯⋯」
--《其後》,賴香吟

五月死了,她也跟著死了一次,又活回來,以一個曾經死過的活人姿態,寫下了死去的她所不能看見的狀況。五月死得太早了些,會不會呢?撐過去就好了。不過,以這個殘酷的方式了結生命的人,就是因為心裡有著無法承受的痛苦,才會作出這樣的選擇。這一點,仍然活著的人大概永遠不能明白吧。

2014年11月2日 星期日

空缺

離開就是,把物事分類,丟掉或收進皮箱;把自己整理,切割或保留必要的部份。
然後拖著皮箱,把自己帶走,使房間還原成原來的一無所有。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樣。
這一刻進入了一個房間,這一刻離開了一個房間。

2014年9月8日 星期一

影子

終於,房子把話說穿了:「你要離開了。」我感激它這段日子以來的照料,但確實是,一刻也不想再留下來。住在一所快要失去的房子,就像待在一個已經不愛自己的人的身旁那樣難堪。
告訴T,她說:那我們一起去找房子吧,必要時暫住我家。
她說「一起」而不是「陪伴」。但,我知道不可太打擾她。
告訴LL必定想要提出幫助,但無法走近,我在四周畫下了一個清晰的圓形。
告訴F,所有話語成了刺進皮肉深處的碎片,我沒有在四周畫下安全的圓形。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需要他們的援助,只是想要蹲在他們的影子裡一陣子,躲避毒烈的陽光。於是,關上門和所有的窗子,拉上窗簾,坐在黑暗裡哭很久很久,像一艘滿佈破洞的船,被洶湧的水入侵又漏出多餘的水。這樣比較好過。人出生時什麼也沒有,死去時帶不走什麼,活著也當然是孤獨的。只有認清了這個事實,才可以像《引力邊緣》裡的她那樣,漂流在宇宙的寂滅裡,聽到宇宙另一端傳來的不可辨認的聲音。或讓自己成為那樣的聲音。
其實跟房子無關,所有已經發生的事情都是假的。
我找不到自己的影子。這段日子以來,我之所以能在夜深時獨自在無人的路上走很遠很遠而從來沒有一點恐懼,那是因為投在地上的長長的影子。
或許,並不是把它遺落在什麼地方而是,人本來是由一堆粒子組成,當那堆粒子散失了一部分,影子就難以成立。
我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2014年9月2日 星期二

終於看了Nymphomaniac下集,才知道是一部關於抑鬱的片子,只是以性作為骨幹。抑鬱是心裡無法填滿的洞,比較可見而具體的就是身上的洞,而兩者本來就密不可分。即使她每天都為自己安排了十多個不同的性伴,擠滿下班後的空缺,滿溢的憂愁,還是使她必得到外面去散步。他是一個出口嗎,她曾經看到那是一個有光的地方。親密無間的時候,她說:「填滿我所有的洞吧。」但他說:「我做不到。」
她把學業扔進那個洞裡,無法成為一名醫生,也把情人扔進那個洞裡,任由他充滿妒恨,然後把孩子扔進那個洞裡(她必須到被虐待的地方尋找快感)⋯⋯於是我再看不下去,影碟播放至一半,便把它取出來。我已經知道,最後她會把自己也扔進那個洞裡,然後從中慢慢體悟,只能從毀滅中得到救贖。

這就是我仍然無法接受的事。

2014年8月18日 星期一

遇溺

那是一個灰色的浪,巨大得像另一個天空,足以把任何強壯而擅泳的人捲走。

(他擅泳,但沒見過這樣的浪,難免並不懂得)

許多年來,我從不知道那是浪,只是認為那是自身個性上的尖刺,才會使人突然被帶進黑洞裡。但這一次來得非常霸道,忽然就把我整個覆蓋,或,那是身體裡潛伏多年的獸,一陣子就長得比人更大,我便成了一個太薄的布偶,被獸操控著。已經有太多的人形容那個浪是憂鬱的症狀,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會被某個念頭掌控、肌肉緊繃、無法專注做任何事,不想吃飯或睡覺,有一種深刻的罪疚感。早上,電話響起來,只要另一端是熟悉的人,無論他們說了什麼,我也會流淚不止,為了不想打斷他們的話,我會給予他們適當而簡短的回應,以免讓他們察覺有任何異樣。
「它大於我了。」我想: 「我再也不像我。」但,沒有任何人能肯定自己原本是什麼。例如被那一團灰色的霧包圍著的時候,透過一層太厚的霧,所有的感覺都變得非常遲鈍和緩慢,像吃了過量的藥物,或許,這也是一直隱蔽的自我,雖然它如此陌生。只有借用一種症狀,才能理解為何一個人會在幾天之間徹底地轉變。
但這不過是借用。無論那是一個浪、一團霧、個性上無法改變的尖刺、習性或憂鬱的病症,我都可以自己的力量和方法,回到堅硬的陸地上,不依賴任何權威的診斷和藥物。這甚至不是信心,只是求生。

不諳泳術的人,在浪的中央,所有伸出的援手,隨時都有成為遇溺者的危險,只能獨自,慢慢的,回到最近的岸上去。

2014年8月15日 星期五

隧道

房東要把房子賣掉。要搬家了。那是月亮將滿而未滿的晚上,占星師預言,八月的超級月亮,天蠍座會有居家方面的變動,那是一個好的開始。我不知道。只是胃部一直維持在被抽空的狀態,想到將要失去海、好不容易習慣了的房子、門外的路、鄰居和管理員,以及信箱。經紀先生說,島上已經沒有租盤,只有售價瘋狂的賣盤。「或許,你再多付一點租金,到xxx(一個更偏僻的地方)去。」他說: 「那裡很適合你。」我忽然想起兩年前,他介紹我另一個房子,窗外是一堵灰色的牆,他說: 「你在這裡寫作就最適合了。」我產生了掉進井底的感覺。

其實生命就是不斷失去的過程,每一口吸進去的空氣都要再呼出來,乾脆把自己想像成一條隧道,伸展,讓所有事物和人面進出。


差不多兩年前,搬進這所房子,第一年,無法寫出任何完整的東西,因為心裡源源不絕的恐懼。月滿之後,無法把自己安放在文字裡,攤開了本子,腦裡的念頭無法成為能寫下來的字。不安漸漸擴大,早上醒來,生起無故的恨的念頭,我知道,那又來了。有時候,即使明白那是一種徒勞,還是會想要抓緊一點什麼,躲進一個可以藏身的洞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