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豆狀耳環

自從在耳朵某個位置製造了一個缺口之後,就沒法離開耳環。
有好幾次,因為匆忙或心不在焉,上街時忘了配戴耳環,身體各部分便亂了位置,就像置身在忘記穿鞋上街的惡夢裡。

中四那一年,某個如常地不喜歡自己的下午,走到飾物店,請他們替我在兩隻耳朵各穿破一個孔洞。那是一個不假思索的決定,當然也跟那時的狀況有一點關係──每天都要穿著一襲圓領藍白格子裙,左胸前有一排圓形鈕扣,就像電影《女子監獄》(很老很老的戲)的戲服;留了一頭不配合臉形的厚長髮;時常感到無法呼吸,揹著一個不適合自己的外殼。

(如果每個人都必然會有類似的一個階段,那麼身體的缺口也必然會出現。)

生平第一雙耳環有一顆白色的假鑽石,我用那雙防敏感耳環堵塞著耳朵上那流血的洞,防止它們癒合,不安感便稍為平復。它們很安靜,也很安分地附在耳朵上,大部分的時間,我根本無法感到它們的存在,很久之後,才有人發現我的耳朵上多了一雙耳環,再過一些日子,耳環就像與生俱來附在我的耳朵上那樣,並沒有使任何人感到驚訝。配戴耳環就像是一個秘密舉動。

(耳朵長在靠近腦袋的位置,睡熟之後它們聽到過多的夢,睡醒之後便以漩渦的形狀抗拒外界的聲音。)

我一直盡量嚴謹地挑選耳環,就像挑選為數不多的朋友。最初的幾年,那個監獄似的地方規定女生的耳環必須細小如一顆綠豆,剛好那附合了當時我對耳環的審美要求,小小的一顆,或許會發亮,但必不容易被發現。不用來炫燿的美麗,畢竟比較令人安心。
那時我常常到尖沙咀一幢由商業大廈改建成的商場購買豆狀的耳環,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會一直與豆狀的耳環為伴,但無論是商場或耳環都不斷改變。短髮的日子,我愛上了小圈狀的純銀耳環,無法說出任何原因,但它們恰如其份地堵塞了耳朵的缺口,那時候我才知道缺口也會隨著時間過去出現各種不同的需要,它使我的耳環愈來愈多。
然後我告別了小圈狀耳環的階段,某天醒來,對著鏡子,發現那缺口又長出了新的慾望。現在我仍常常到那所被我們稱為印度小店的鋪子搜購帶著神秘感就像從久遠的年代遺留下來的耳環,某段日子我幾乎只配戴從那裡找到的耳環,但後來也讓那些圓形的塑膠大耳環、垂墜的串狀耳環、水晶球狀耳環和銅片耳環進入我的飾物盒。有風的早上,耳環隨著空氣的晃動發出不同的聲音,只有我才能聽見。
需要寧靜的時候,便找出那對白色鑽石耳環──不是最初那一雙,也無法考究它們是真是假,因為它們以禮物的形式出現,被放置在一個仿古玻璃盒子裡。
只有一顆綠豆的大小,閃耀但不惹人注視,用它們填滿那耳朵的缺口,就像回到最初,一種無聲的狀態,把自己完全隱藏。


原刊2006年《字花》「玩物喪誌」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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