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9日 星期四

豢養雨

自從跟貓分別,就住在一所只有自己的房子裡,雖然曾經替朋友暫時照顧兩頭貓咪,但那只是一段很短的日子。朋友的貓回到主人懷抱後,我哭過一陣,不久又感到輕鬆自在。生命裡的所有孤獨時刻都是一種恩賜。偶爾想念和貓互相依存的日子,便會渴望再養一頭貓,不過,要是新的貓來了,舊的貓留在我心裡的回憶就會被沖淡,我可以忍受無法再跟她們一起生活,但難以接受失去關於她們的記憶。
於是,我把雨當作一頭新的獸來豢養。那是今年三月的事,我決定把這一頭龐大而難以捉摸的獸放養。養雨的好處很多,其中一項是不知道牠什麼時候回來,但牠總得回來。
島上的房子,三面迎雨,夜裡,在夢中轉醒的片刻,打落在窗子和冷氣機頂部的聲音,像貓的腳步慢慢走近(以往,貓們總是在黑暗的深夜裡走進房間探望我,像兩個時常在錯誤時刻串門子的訪客,而且並不介意自己不顧禮儀),許多次,被雨驚醒後竟然睡得更安穩,那獸只是說:我回來了。要是雨愈下愈大,暴猛地衝擊著整個島,因為牠需要一個激烈的擁抱,要是雨斷斷續續地下個不停,那必定是牠疲倦得需要蜷縮在附近,一段更長的時間。獸會帶來陰涼的影子,掩蔽處暑的高溫。

那時候,我就不必帶傘出門,可以直接走進外面潮濕柔軟的世界,撫摸獸,把整個人埋進獸濕漉漉的絨毛裡,而且會聞到牛奶混合鐵鏽的氣味。
雨獸會對我說:我不是貓,起碼,不會先於你離去。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苦果

曾經深刻地在一起的人
荒野裡遭遇橫禍
只有一塊薄弱的皮  連著早已碎裂的骨頭

曾經有一個人經過
自稱醫生
要替你撕掉那塊無用的皮嗎  
他說
那麼斷肢就能正式跟身體分割
你也可以
離開這裡

不必了
我說

這是我選擇的苦果  
讓我仔細咀嚼它

豆狀耳環

自從在耳朵某個位置製造了一個缺口之後,就沒法離開耳環。
有好幾次,因為匆忙或心不在焉,上街時忘了配戴耳環,身體各部分便亂了位置,就像置身在忘記穿鞋上街的惡夢裡。

中四那一年,某個如常地不喜歡自己的下午,走到飾物店,請他們替我在兩隻耳朵各穿破一個孔洞。那是一個不假思索的決定,當然也跟那時的狀況有一點關係──每天都要穿著一襲圓領藍白格子裙,左胸前有一排圓形鈕扣,就像電影《女子監獄》(很老很老的戲)的戲服;留了一頭不配合臉形的厚長髮;時常感到無法呼吸,揹著一個不適合自己的外殼。

(如果每個人都必然會有類似的一個階段,那麼身體的缺口也必然會出現。)

生平第一雙耳環有一顆白色的假鑽石,我用那雙防敏感耳環堵塞著耳朵上那流血的洞,防止它們癒合,不安感便稍為平復。它們很安靜,也很安分地附在耳朵上,大部分的時間,我根本無法感到它們的存在,很久之後,才有人發現我的耳朵上多了一雙耳環,再過一些日子,耳環就像與生俱來附在我的耳朵上那樣,並沒有使任何人感到驚訝。配戴耳環就像是一個秘密舉動。

(耳朵長在靠近腦袋的位置,睡熟之後它們聽到過多的夢,睡醒之後便以漩渦的形狀抗拒外界的聲音。)

我一直盡量嚴謹地挑選耳環,就像挑選為數不多的朋友。最初的幾年,那個監獄似的地方規定女生的耳環必須細小如一顆綠豆,剛好那附合了當時我對耳環的審美要求,小小的一顆,或許會發亮,但必不容易被發現。不用來炫燿的美麗,畢竟比較令人安心。
那時我常常到尖沙咀一幢由商業大廈改建成的商場購買豆狀的耳環,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會一直與豆狀的耳環為伴,但無論是商場或耳環都不斷改變。短髮的日子,我愛上了小圈狀的純銀耳環,無法說出任何原因,但它們恰如其份地堵塞了耳朵的缺口,那時候我才知道缺口也會隨著時間過去出現各種不同的需要,它使我的耳環愈來愈多。
然後我告別了小圈狀耳環的階段,某天醒來,對著鏡子,發現那缺口又長出了新的慾望。現在我仍常常到那所被我們稱為印度小店的鋪子搜購帶著神秘感就像從久遠的年代遺留下來的耳環,某段日子我幾乎只配戴從那裡找到的耳環,但後來也讓那些圓形的塑膠大耳環、垂墜的串狀耳環、水晶球狀耳環和銅片耳環進入我的飾物盒。有風的早上,耳環隨著空氣的晃動發出不同的聲音,只有我才能聽見。
需要寧靜的時候,便找出那對白色鑽石耳環──不是最初那一雙,也無法考究它們是真是假,因為它們以禮物的形式出現,被放置在一個仿古玻璃盒子裡。
只有一顆綠豆的大小,閃耀但不惹人注視,用它們填滿那耳朵的缺口,就像回到最初,一種無聲的狀態,把自己完全隱藏。


原刊2006年《字花》「玩物喪誌」專欄 

2014年5月31日 星期六

不在

你要時時記得,用你內心喜樂的感受去衡量一切。如果你感到喜樂,那麼每一件事情都是正確的。如果你感覺不到喜樂,那麼無論你做什麼都會覺得哪裡不對。」──《愛》,奧修

因為記住了這一句話,那天,我從床上起來後,便一直捧著手裡的書,無法放下,甚至無法離開書裡的那個世界去做飯,直至空虛的胃部開始微痛,我想起要去看一套電影,而且要立即從島上出發,趕到城巿中心的電影院,否則就會錯過開場的時間。如此,我只能忍受飢餓,省下吃午飯的時間,只在電影開始前一個短促的時段,吃下一件牛奶芝士蛋糕,儘管如此,儘管那天計劃的工作一件也沒有完成,儘管再次超越了太多死線。但我著實感到一種飄到半空無法把自己抓緊的快樂,那時候,我深信自己走在對的路上去。

但在漆黑的電影院裡,我的信心便動搖了,那是一部名為《美味情書》的印度電影,打從電影開始,女主角就在煎薄餅、炒豆角、烹煮濃汁肉類和灑上香料的米飯,令人似乎能嗅到溫熱食物的香氣。她本來打算以巧手做出精緻的菜式,透過胃部重新牢固丈夫顯然已經遠遊的心和視線,可是飯壼送到錯的地方去,她貫注在食物裡的愛意,便感動了一個陌生人早已封閉了的心(或許,還有飢腸轆轆的觀眾)。

實在,電影裡,幾乎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擠迫得乘客幾乎要站在車廂外的列車、死氣沉沉的辦公室、只能不斷做飯和洗衣服的家、沒有家人守候的冰冷飯桌、人和車廂胡亂橫行的街道、臥病在床的摯親,當然還有許多窮得午餐只能吃香蕉果腹的人……全都迫使人們把視線從現實移開,專注在某個不存在的方向,丈夫注視著手機,等待某個人的來電,而無法看到眼前的妻子;妻子的心神繫在早已移情的丈夫身上,而無法看到眼前的女兒;喪妻男人總是盯著鄰居熱鬧的飯桌,卻忘了在他身邊出現的每一個人;而昏迷多時的病人,醒來後牢牢地看著天花板上的吊扇,無力應付生命本身。因此,她和他的幸運在於,因為飯盒的錯送,令他們連上了彼此,為對方提供了一個可供倚賴、逃遁或假想的,在生活範圍以外的「不在」。有時候,只有通過「某種」不在,才能映照出當下的「存在」,缺乏了對立,一切便失去原來的輪廓,顯得模糊不清。這樣的「不在」,就像兔子跟前一棵永遠在移動而且無法捕獲的紅蘿蔔,它讓牠保持期待、對活著的熱熾、不斷向前拚命奔跑的欲望,活在差不多要得到的幻覺裡,但假若牠真正得到,同時亦失去紅蘿蔔所帶來的一切意義。
他們從未相見,只靠飯盒內傳遞手寫紙條分享生命。沒有什麼,比做飯和吃飯,令人更真切地體會身體的聲音,令人更專心致地地活在當前的一刻,忘掉過去,未來也不存在。透過對方所提供的美好的「不在」,他們不約而同地重新發現身處生活的種種,他看到了需要他幫助的新同事、一個描繪街上每天不同細微變化的畫家所畫的畫,以及鄰居小孩、車上陌生人的需要,也記起了喪失妻子的哀痛和懷念;她也清楚地看到了丈夫的冷漠、婚姻的絕望、女兒的需要,以及自己對愛的想望。因此,她沒有選擇從窗口跳下去,只是離家出走。可是同時,愛也使人自慚形穢,當他快要走向她的時候,就嗅到自己身上傳出以往從不曾發現的衰老的氣息,愛並非無所不能,有時候它只是一面過於誠實的鏡子,映照千瘡百孔的內心。
電影中一再強調「有時候,去了錯的車站,卻也會到達正確的目的地」,所以,結局時他們無可避免地錯失。當然,相遇是好的,但或許錯過更好,那意味著抵達,不是對方,而是,很可能,比對方更適合的道路。

走出劇院的時候,已接近黃昏,微冷,有雨,胃部仍然空蕩蕩的,但我不著急吃飯,反而要享受空洞的感覺,畢竟,只有飢餓的時候,我才清晰地感到食物和胃部的存在,我要盡情地感受,它們的「不在」。


夏天

「物似恆久非恆久
   萬物無常似有常」
——《瑜伽經》

「那些抓也抓不住的才是真的」
其實雲
也是這樣


2014年5月8日 星期四

關於劇場「縫身」

脫殼

我走錯房間
錯過自己的婚禮。
在牆壁唯一的隙縫中,我看見
一切行進之完好。  他穿白色的外衣
她捧著花,儀式、
許諾、親吻
背著它:命運,我苦苦練就的腹語術
(舌頭那匹溫暖的水獸  馴養地
在小小的水族箱中  蠕動)
那獸說:是的,我願意。

——〈腹語術〉,夏宇 

我在窗前寫作,偶爾抬起頭來,冷不防看到她。我沒想過會再碰到她,或,我不肯定曾經見過她,對於已經完成的作品,我不想再細讀,已經完成製作的人物,我也不想跟他們產生任何牽繫,畢竟,我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在寫作的路上,回頭很可能會帶來化成蠟像的惡果。可是,她身上有著跟我近似的缺口,雖然,在別人看來,那大概只是皮膚的顏色、色素的深度、輪廓,或某種神情而已,而不會令人聯想到,傷疤的形狀。我忍不住站起來,放下了黑色鉛子筆,打開窗子叫住她︰「你要到哪裡去?」
「一個劇場,他們正在綵排之中,一星期六天,我幾乎每天都去。」她的臉有點蒼白,但很可能只是塗了太多防曬霜帶來的錯覺。
「你在那裡幹嗎?」
「沒有幹嗎,只是扮演我自己。」
我不禁有點內疚,是我給她指派了扮演的命運,只能告訴她︰「小説早已結束了。」
「但那終究是我的角色。」她有點不解。
我只好沉默,看著她困惑的臉好一會,突然驚覺,她已有自己的生命,而我應該放下對她的掌控,在劇場裡,在別人的腦海裡,她將會長成一棵令我感到陌生的植物,而這就是我的本意。
「好的,快去吧。」我說,但還是不放心地多說一句︰「要是角色的頭套太悶熱,不妨把它脫下來。」
她給我一個露出牙齒的微笑,便轉身跑開了。
我看著她遠去的身影,以及微鬈的長髮,她的髮尾,應該跟我的一樣容易開叉。然後,蟬的叫聲在我的耳朵裡便愈來愈響亮,像一個交響樂團,而這樣的合奏將會持續一個夏天。我知道,當夏天快要完結的時候,或許我再也不會為了隨處可見的蟬屍而悲傷。
「很可能,牠們只是脫去了外殼,像捨棄某個扮演已久的角色那樣脫離已經變壞的生命。」我將會這樣想。


2014年4月17日 星期四

變形

「每一段真愛與友誼,都是一個轉型改變的故事。如果我們在愛過之前與之後都還是同一個人,那就表示我們愛得不夠。」--《愛的哲學課--雲遊僧與詩人魯米》

正如,一塊冰亳不猶豫地成了一泓水,再成了一片雲,又落下成了雨,然後進入泥土,成了嫰芽的一部分,它們沒有恐懼,只是自然而然的生命歷程,但我還是非常害怕,光是想起就會怕得發抖,關於進入一個攪拌器,被磨成肉碎,被他吃進肚裡,在胃裡消化,吸收成為養份,或排出成為廢物。可見,人類要經歷漫長的修煉,才能參透自然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