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6日 星期二

曬影

她帶著臉上日益茂密的影子,跑到不同的診療師的辦公室,讓他們檢查、診斷,開出顏色鮮豔的藥物,最後向她宣告︰這是無法治療的病症。而這只是,眾多無法治療的病症的其中之一。

她忘了是誰把她轉介給攝影師,並且叮囑她讓攝影師為她拍照,以照片替代自己的臉。或許並沒有轉介的人,只是她不忍把自己放棄。

她來到攝影師的房子時,戴著寬邊草帽,並不是因為猛烈的陽光,而是臉上的影子已經深邃得遮蔽了她的輪廓。

「再等一下吧。」攝影師說︰「等待光線轉變。」她看見一堵廣闊的白牆,玻璃櫥內滿滿的都是黑色的照相機。圓形的鏡頭紛紛朝向她,像許多陌生的眼睛。攝影師從櫥子掏出一個又一個黑黝黝的照相機,她不知道他在操作還是把玩它們,只是感到他和它們有一種密不可分的關係,而她被摒棄在他們的圈子以外,只能盯著牆壁上的一塊光。如常,那個已經告別了她的人,又在猝不及防的時刻,再次來到她的眼前,說出冷漠的話,她並沒有感到驚訝,有時候,他來到她的腦海,像以前那樣撫摸她的頭髮,無論哪一種姿態,都使她感到身體深處的灼痛,像蒸氣一般裊裊上升。她只能在攝影師的屋子內緩緩踱步以抗衡痛楚,如常,她不動聲息。她知道,任何頑強的抵抗,都有令自己四散分裂的可能,而她又找不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安放被輾碎了的自己。

不知在什麼時候,攝影師不但舉起照相機,而且按下快門。當她回過神來,陽光已經褪盡,他們在一個昏暗的空間內沉默地注視對方。

攝影師告訴她,當她遺忘了這一刻的自己,便會收到他寄上的照片,然後,她可以把照片掛在牆壁上,並把那當做一扇窗。「那時候,你可以選擇,站在窗內,還是窗外。」

回到家裡,她想起攝影師晾曬在窗前一根麻繩上的照片,此起彼落地飛揚,照片上空白一片,突然感到,臉上的黑影其實是一根一根被曬得焦黑的魚的屍體。她便在紙上描繪影子的形狀,一張一張掛在窗前,讓影子隨風飄蕩。

原刊《自由時報》八月十六日「失去洞穴」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1/new/aug/16/today-article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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